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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月8日

艾曉明:四川好人譚作人

四川好人譚作人

  艾曉明 作

去年5·12地震後,我也去四川做了志願者。本來我不想去,還寫了一篇文章︰《每個人都可以戰斗在汶川》,意思是生活中有很多平凡的地點、平凡的事件,都需要志願者精神。但後來,因為拍攝紀錄片,我還是去了四川。就這樣,我認識了不少朋友,其中最好的朋友之一,就是譚作人。

現在提筆寫這些廢話,文字不足以表達我的心情。窗外艷陽高照,花紅草綠,譚作人不知在看守所哪間黑屋子里遭提審。他回不了家,看不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兒,晚上可能吃不飽、睡不安,還要交代各種涉嫌“墊付”的罪名。我的心情,和地震發生後幸存者的心情實在也差不多,眼瞅著親人被埋在廢墟下,你搬不動梁、掀不動鋼筋,徒然感受著心絞痛……作人,你可知道多少朋友在呼喚你的名字、他們甚至到了關押你的溫江看守所門口——當然是沒有人接待的;此刻,誰能救得了你呢?



作人是四川知名的環保工作者、《文化人》刊物主編,他的文章網上都能看到——假如你會翻牆的話;根據他的文章,你能判斷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︰古道熱腸,俠肝義膽。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寫過一出戲叫《四川好人》,說的是三個活神仙到了四川,想找心口如一的好人,當然是沒有找到的。里面還有一句台詞,叫做“丟盡了四川的臉”。布萊希特死得早,不然我就請他告訴他的神仙們,去找譚作人吧,找到他,你就能找到甚多的四川好人。

作人的好,在于身體力行,這是我的第一個印象。例如,四川人對家鄉的認同感在全國是很突出的;吃川菜、擺龍門陣,這就不用說了。可是作人愛四川,是把他的鄉土感情融入到作為公民的責任里。記得我們一起去看地震帶,他一路講起彭州石化選址的不當,真是雄辯滔滔。他對四川風物、文化和歷史的淵博知識,也讓我嘆為觀止。正因為如此,他會認真地發起“和平保城”的公民行動,在那個“我們不示威、我們示弱”的公民建議書里,他如實署上自己的姓名、身份證號和聯系地址。他不是那種既考慮自由表達又“躲貓貓”的人,這不是一般的勇氣,而是證明和爭取。他證明著,這是我的權利、我的承諾、我的責任;這也是我的鄉土、我的國家、我的人民。用他妻子的話來說“他是那種愛國愛得嚇死人的人”。作人的愛,豈止是踐行,而且是犧牲;然而在這物欲橫流的俗世,犧牲早已不是中國人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詞。

記得我們一起去北川,那時川震百日祭剛過去兩天,作人在網上發出《龍門山,請為北川孩子們作證》。我問他說,現在已經抓了好幾個人了,你還寫?他說,即使提筆就死,也要寫出來;于是有了好友崔衛平文章中引用的那一段他在我鏡頭前所說的話。獨坐震後北川河畔,作人遙望孤城,那畫面讓我想起杜甫詩句︰“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。離開時天色將黑,似有亡靈紛至沓來。奔走一下午,我們都精疲力竭,但為抄近路,依然決定爬山出城;作人帶著自己的行李,一路幫我背著攝像機的包。那路不好走,我已經斯文不得,四肢著地爬上高坡。作人一聲不吭,埋頭走在我們前面。他的做派,讓我想起他所說的青年時代,那時他當知青,還是生產隊長;作人依然有那“以天下為己任”的情懷。

也是在那一次,我們在綿陽市宏升建設監理公司,看到有關北川中學教學樓施工質量的會議記錄,我把它抄錄在這里,供懂得監理的專家分析︰

綿陽市宏建設監理有限公司會議記錄

時間︰2006年3月31日
地點︰設計所辦公室
主持︰王卓偉(所長)
參加人員︰監理公司在建工程項目監理員
主題︰在大檢查中存在的問題
以下為涉及到北川中學部分︰
周瀟龍︰北一中
施工方安全
安全文明施工相當差,施工方組織驗收的人員不到場。二樓全面防護沒做,樓梯通道口沒有做防護。施工方資料不齊全,特別安全交底簽字不全,人員缺崗比較嚴重。
質量 施工質量比較差。配給比,卵石含泥比較中(這里的“中”可能是寫錯了,應該是“重”——曉明注)。
監理 現場管理經驗不足,特別是安全知識不是很懂。資料、圖紙含章,我們監理上沒有正規表格,工地測繪,管理人員缺崗比較嚴重,工程進度沒有評價,沒有調整。
基礎驗收 現施工二樓摟道,基礎沒有驗收,檢查中要求基礎驗收後方可進入主體施工。見證資料沒有表格。
王卓偉作了總結︰
1.(略)
2.(略)
3.(略)
4.檢查中所發現質量問題
(1)(略)
(2)北一中,施工縫留直(置——曉明注)錯誤,留在跨中,地梁必須支模。監理日記、目標、評價,不吻合。旁站記錄偏少,必須真實。

北川綿陽市宏建設監理有限公司的辦公樓並沒有倒塌,但是,這個會議記錄中提到的王卓偉和周瀟龍兩位先生,不知有沒有逃過地震一劫。無論如何,這里的描述並不復雜,不難得到解釋。我唯一不太明白的是,北川中學新教學樓建成于2003年,為什麼會在2006年檢查施工質量?難道是文檔檢查嗎?北川中學依然存在、北川依然有工程監理,希望知情人能夠做出專業上的結論。下面我繼續說說我和作人交往的經歷。

去年8月底我離開四川,回到學校上課;時不時也收到作人的來信,其中有兩次特別難忘。一個是在去年9月,他第二十次進入災區,晚上接到北川中學遇難學生家長陸世華的信,這位學生家長,將自己的寫公開信的經歷分為18段手機短信發到作人手機上。其中寫道︰

我陸世華,高一、二班陸芳的父親,十六年前老婆為生此女更喪身,十六年獨身一人將全部精力心血寄托在她身上,她也很優秀,無論是品德還是成績。“5·12”她去了,去得讓人承受不來。實觀北一中現狀,我認為是天災是部分因素,劣質的建築造才是成重大傷亡的主要原因。放眼北一中所有建築,為什麼主教學樓會被夷為平地?而其它建築無妨?被稱為危房的無妨?如果它質量在(再)好一點,說不定可多活一個年幼的生命,少一個家庭無數人的痛苦。上千個年幼的生命,被壓得面目全非,殘缺不全,慘不忍睹,傷者如何?殘者何為?為了給孩子們一個交待,為了這種悲劇少發生,不發生,我有幾點提議︰一、七月一日七七請全體家長到北一中現場,公祭死難者;二、要求相關部門人我們一個合理的說法,如真有人為因素,更求依法嚴厲查處;三、對死難者家屬如何安撫?對傷殘者如何安排?如有贊同者請與我聯系。電話︰

倡議人陸世華二零零捌年五月二十日就因為這封信,涉嫌“聚眾鬧事”,陸世華被警察從片口老家帶到綿陽市派出所,關了18天。可他依然不甘心,還要問個究竟,七月十二日,他再次給各級黨委和政府寫信︰

一九八四年六月三十日在梓潼縣召開了綿陽地區規劃評審會議,就北川縣城遷治城提出評審。一九八四年七月三十日北川縣政府以七十八號文件上報行署,省建委以八六·三十五號文件批復,為什麼遲遲未動,近幾年還在大建?“5·12”縣城死亡、失蹤二萬多人,制(致)殘數百,經濟損失數億,上萬人無家可歸,這是哪級政府在犯罪?
二、北川縣地處龍門山脈斷裂帶中段,歷史地震發生頻繁,早在一九七七年四月北川縣正式列為地震《八烈度設防》。綿陽市僅北川列入省抗震辦設防重點縣。作為九八年才新建的教學樓,為什麼瞬間夷為平地,而相鄰七十年代建築被你們稱為危房的未垮,這是為什麼?
三、北一中垮塌的教學樓是優質的嗎?是合格的嗎?地震發生前(後)幾天溫總理不是也公開說過要查建築質量嗎?

陸世華被抓、被打壓,但是他就是要個說法,他要追究豆腐渣工程。因為看到作人《龍門山,請為孩子們作證》一文,他覺得作人是好人,所以不停地給他發短信,重復那讓他肝腸寸斷的天問︰我把健康鮮活的女兒送進學校,是讓她去送死的嗎?

作人看完短信,又接著听陸世華在電話里的訴說,一直到凌晨三點。秋雨瀟瀟,沒有答案,電話兩頭都是做父親者為孩子流血的心。

今年春節,我也收到作人的信,這次是講的是王學兵的故事。王學兵的家在大地震的第一爆發點,5·12之後,他的父親、母親被吞沒,王學兵沒有找到家里的任何遺物。他放養的羊群先因地震失去多半,劫後余生者又有幾只被掩埋于泥石流。這一切苦難已足夠慘烈,到了年底,王學兵慘遭車禍。這一次,他花光了自己的積蓄、父母身亡得到的撫恤金;“躺在床上的剛強漢子,想起年關將至,卻無法籌集到2萬元手術及治療費用,止不住淚珠滾滾!”作人寫道︰

……特大災難啊,你究竟要把人擊倒多少次?六十周歲的人民共和國啊,您的社會救助體系,是否還有所不足?有待改進?

在此,筆者吁請海內外愛心人士伸出援手,救助地震災民王學兵,讓他能夠施行手術治療,別讓冷漠和另外一種“次生災害”再次害人,再次危及死里逃生的地震災民的健康和生命!

中國將會感謝您的奉獻和愛心!

譚作人一介書生,為王學兵呼吁捐款,卻用了“中國將會感謝”這樣的字句,你說他把自己當成了什麼?中國的代表嗎?又或者,他知道,時隔8個月,國人愛心高潮已去,他更多地吁請海外愛心人士?不管怎樣,這就是譚作人,一個面對他人的痛苦無法轉身的人,一個“愛國愛得嚇死人的人”。

我不認識王學兵,作人的信讓我坐立不安。我趕快將他的信轉發給了朋友們,也給王學兵寄了錢去。兩個月後,我接到王學兵的電話。他說,因為春節,他一直沒有收到錢。現在收到了,他的身體好多了。他說︰你以後過來耍啊!這一個“耍”字,鄉音懇切,又輪到我“淚水滾滾”。

急人之難、助人為樂,作人就是這樣做人的。所以,當我收到短信說“作人被它們抓了”,我覺得這不可能;這像一個低級錯誤,更像一個愚人節的笑料。你把這樣的人抓起來,還說他“涉嫌墊付國家政權”,沒有人信的。作人為這個國家的政權,實在做了太多的好人好事,堪稱活雷鋒。和雷鋒只有一點不同,就是作人秉承公民的獨立思考和信念,並且勇于踐行。他肯定得罪了一心要在彭州搞石化的人、得罪了絕不要查豆腐渣的人,這些黑材料,早有人給他記著。並且,在他被捉之前,已有若干預兆︰先是電腦被盜,然後發現在局子里;再有一天人在途中,接到孩子的電話說︰還差500元錢;原來狗被捅了刀子。作人心說︰今天捅狗,明天捅人。果不其然,不似刀客,勝似刀客,這一天如期而至。

據說我英勇的人民警察在作人家從早上10點抄到下午6點,該拿的都拿了。又听說他的一條新增罪名是發起全球華人6·4獻血,譚作人啊譚作人,早已過了血氣方剛的年齡,你依然不改“我以我血獻軒轅”的初衷。你明明知道,無數無數的中國人,在某些時候,也包括我自己,為了安寧和苟活,在巨大的災難面前背過臉去。只有你這樣的少數,如魯迅所說“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,敢于正視淋灕的鮮血”。在北川中學廢墟上,你捧起染著大片孩子血跡的書本淚流滿面,這一年來,你的汗和淚還流得不夠嗎?你居然要去掀起這二十年來有關方面諱莫如深的日歷,要刺破你的脈搏,把你還在發燒的血拋灑在這多難的國土上!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啊,你那一腔血,倒出來有沒有兩茶杯?可夠澆一棵枯草?你真應了你妻子的一句話︰“愛國愛得嚇死人”;這一 回,居然就把人嚇著了。

為了這句話,我向作人的愛妻深深致敬;再沒有哪句話,能如此生動地形容作人那“做人、特別困難地做中國人”的狀態。我寫下以上這些拉拉雜雜的事,與其說留給作人將來看,不如說是寫給看管譚作人的警察同志——希望你們善待我作人兄弟,你要餓了他,作踐了他,你就像布萊希特在《四川好人》的戲劇中所說︰丟盡了四川的臉。

作人,不知何時能再與你重逢、且舉杯共酌。月明之夜,願朋友們的祝福能抵達你暫時棲身的溫江看守所,並告訴你︰我們的血,因你的熱情而升溫,一點一滴,願意如同你的榜樣,涓涓不斷,融入你我的摯愛——我的祖國。

2009年4月11日寫于廣州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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